青田埠头

2014-12-15 15:15:16  来源:

(1986年,叶金甫摄于大埠头至水南渡船)

 

青田埠头

文∕孙红华,图/叶金甫、周皓

 

  不知是哪年哪月哪天,瓯江上已持续了成百上千年的船舶航运悄然停歇了。那白色的帆影,欸乃的桨声从清波上倏然而逝,成为永久的历史记忆。就是停泊航船的埠头,也因为河道的改造,防洪堤的修建而在江边无奈消失。

 

  还算幸运的是,青田沿江的那段古城墙虽然历尽沧桑还依然迎风而立。这城墙是明朝嘉靖三十五年为抗倭而修造的,曾经是青田的骄傲。青田俚语:“处州十县九无城,唯有青田半条城”,多少带有点夸耀的意思。现在,我们还可以对应着这“半条城”上的城门洞,寻找到过去埠头位置的所在。因为以前青田(鹤城)的几个埠头,大多建在这城门洞外。

 

  一个标准的埠头是以城门为基点,朝向江面展开的。由于城门的位置要远高于正常的水平面,用石条砌成的埠头正面主体呈扇形缓步下降高度直至伸入水中,其两翼是宽数步的石堤沿墙脚延展。通常船儿会停泊在这埠头的两翼,整整齐齐,非常好看。

 

(叶金甫摄于 1972年)

 

  在瓯江上搞航运的船儿,就是青田人所称的“蚱蜢船”,首尾两头尖,有竹制可移动的拱型雨棚,一桨,一篙,一帆,一老大。这种船儿有约2米长的前甲板,可容两三个人睡觉休息,出航时只要携带铺盖,小的“风炉灶”等炊具用品,船老大就可以吃住在船上,奔波于江上。

 

  旧日埠头的重要性,是现代人所难以想象的。过去,青田人每天的生活,似乎就是从埠头开始的。天刚蒙蒙亮,勤快的人家就已经下埠头去挑水了。就象相信早晨的空气是最清新的一样,人们也相信,早晨的江水是最清澈干净的,因为江边的洗涮,货物的运输,都还没有开始。

 

  清晨,到埠头边洗衣洗菜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,埠头上的喧闹声,木槌捣衣声,就把这个江边小城从睡梦唤醒。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,青田人取水用水基本上得要下埠头(城里也有部分水井)。到了夏天,人们更是把瓯江当作澡堂子和游泳池。每到傍晚太阳落山前后,埠头江边密密麻麻都是来游泳洗澡的人。所以,以前青田人,特别是男性,很少有不会游泳、不识水性的。可能过去男孩子关于夏天的记忆,有一半与埠头有关。而几乎每一个孩子,都会有过在埠头边用小手或用毛巾去捞鱼苗的经历。

 

  埠头的用处可不仅仅是为了方便人们挑水取水,洗洗涮涮,其最主要是功能,对地方生活起到最大的作用在于客货运输,在于物资流通,信息交汇。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,江河是人们进行互往的便捷通道,水运就是成本最低的货物运输方式。

 

(瓯江帆影,叶金甫摄于1973

 

  当年,瓯江曾是客货运输的黄金水道。据称,上世纪70年代,在瓯江流域上搞航运的船只竞有4千多艘,其中属于青田的约有700多艘。与青田有船运往来的,主要是温州丽水两地。从青田埠头坐船到温州西角码头约120华里,到丽水大水门约150华里。瓯江就是青田与外界联系的纽带,而埠头就是物流、信息流的中继站和集散地。其重要性,可想而知。

 

  由于青田到温州的距离近,而且行船可以借助潮汐之力,加上温州又是浙南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城市,所以,青田人办事、购物都喜欢往温州跑,而前往自己“州府”所在地丽水的机会反倒比较少。

 

  以前,青田县城的三座最主要埠头是有任务分工的。清溪门外是官埠头,像是现在上海的洋山港是青田的“深水码头”,生产资料一类的大宗货物都是在此载卸。可能为了收税、收费和管理上的方便,官方就在清溪门上设立征收管理机构,所以青田人也就将此地称为“水关楼”。可能也因为这里曾经设立过官方的管理机构,所以这个埠头就俗称为“官埠头”。由于要装卸大宗货物,为方便运输,官埠头建有青田埠头中唯一一条无障碍运输通道,从埠头码道斜升至城头,以供手推车上下拉货。

(官埠头,叶金甫摄于1983年)

 

  中坊门外就是中坊埠,看来中坊埠是最中规中矩的,就以门为名。这里是青田的秦皇岛码头即燃料码头,船运而来的柴禾一般都会运到这里停放交易。过去青田人烧的柴禾主要有三种,一是柴爿,为大块成段等长的松木,很耐烧,是过年炊糖糕所必备的。因为块头太大,柴爿买回家,还要劈成小块,这是力气活,上了年纪的人都干过,此即青田人所谓的“派柴爿”。二是硬柴儿,大多为成段等长的灌木,直径有两三公分可以直接烧。三是柴枝,即较长较细带叶的灌木枝条,不耐烧,但易燃,用于引火快烧。这些柴禾都是用篾箍和藤蔓捆扎好的,整齐摆放在中坊埠往大埠头一侧的城墙边,等主顾来买。当然,卖柴人会负责无偿挑送柴禾上门。中坊埠上下都是台阶,挑柴回家可不是好吃的活。在青田跨入烧煤、烧煤气时代之前的漫漫岁月里,就是由中坊埠挑入城中的柴禾,延续着鹤城的人间烟火,使这里充满了生机。

(中坊埠石阶,周皓摄于2012年)

 

  通津门外的埠头不称通津埠,而是叫大埠头,可能因为这是青田最繁华,最重要的埠头,有点像过去上海的十六铺码头。大埠头除了有客运功能,还是食品和日用品货物码头。客船,青田人称之为航船就停泊在此;从温州运上来的腥气(海产品)、干鲜果品、油纸伞、玻璃洋油灯这些物品大凡就此上岸;水南方向来的蔬菜也是用渡船运来在此上岸……所以,旧时的大埠头一带是青田唯一的菜市场和集贸市场的所在,许多私人的客栈也开在这里,这样此处就成为青田最繁华、最有人气的商业区。

 

  由于温州到青田的航船当日可到,运海鲜到青田来卖还能保其新鲜。也因为航程远的关系,新鲜的海产品从温州运往丽水(需要两三天)销售,在过去是不可能的事。所以,过去的在处州就青田人有吃新鲜海产品的口福,这也是青田人在饮食习惯上受到温州影响的原因。因此,过去青田人在处州丽水有几分虚荣心和优越感,好笑话丽水其它县市的人“剥不开花蛤(泥蚶),吃不来鲜蜻(蛏子)”。当然,这已是旧话了,现在陆上交通方便,保鲜技术先进,在深山沟里吃海鲜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。也就因为后来公路交通发达了,加上瓯江可用于航运的里程太短、航道太浅,又无具有一定数量的大宗货物可运,瓯江的航运价值自然也就慢慢降低了,甚至被忽略了。

 

  过去的青田,特别是鹤城几乎不生产什么。在埠头上,只见从温州等地有大量的物资船运而来,却没见有多少货物装船而去。从青田出去的,大概只有以四海为家的青田人。过去,青田人出远门,通常是买舟去温州,再由温州坐船去上海,然后再去向更远、更远、更远的地方。作为客运码头的大埠头是过去青田演绎生离死别故事的舞台,从这里离乡的人,有的衣锦而还;有的空手而归;有的就再也没有返回故乡。大埠头就成了许多青田人走过的最后一块乡土。许多人就是站在大埠头上,看着载有自己亲人的船儿,孤舟远去……

 

  青田的埠头可不仅仅是以上提到的这几座,从全县范围来说,温溪的埠头,船寮的埠头,海口的埠头,还有北山的埠头都很有名,都很有故事,对地方的社会生活影响也很大,只是在此不能一一讲述。

 

  一直以来,人们在说到青田时,绝不会忘记提到青田山多地少,会分析山对青田人生活的影响,会讲到青田人有像山一样比较坚毅的性格。从埠头与青田人生活密切的程度看来,从航运在过去对青田的发展影响来看,溪水江流对青田人思想性格的塑造所起的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。青田人为人处世所表现出来的应有的灵活性,应该是水浸润出来的。

(本文所指的瓯江航运不包括现存的零星摆渡和温溪港海运)